植未來電子報|第112期:農夫的社會責任:從話語權、產地守護到糧食權利,重新理解農民與社會之間的責任關係
這一期電子報,用來鼓勵聲援放下手邊工作,站在第一線對抗南投縣政府執意在名間鄉特農區興建焚化爐的茶農。
談到農夫的社會責任,許多人可能先想到的,往往是把作物種好,把品質顧好,把土地照顧好。這些當然重要,而且是農業最根本的起點與基礎。農夫所生產的,從來都不只是商品,而是會進入家庭、進入身體、進入孩子成長過程的食物。光是這一點,就足以讓農業的責任帶著一種不同於其他產業工作的重量。
只是,若對農夫社會責任的理解只停在這裡,可能還不夠透徹。
因為農業真正面對的困境,常常不只出現在田間,也不只發生在市場。很多時候,農業之所以長期陷入被動,不只是因為價格波動、缺工嚴重、氣候風險升高,還因為農業經常無法用自己的語言,說清楚自己所遭遇的處境,也無法讓社會真正理解,農民究竟在守護什麼。
所以,若要認真討論農夫的社會責任,我比較傾向從一個更完整的角度來看。農夫的社會責任,最基本的是對食物誠實、對土地負責、對生產條件有所節制;再往前一步,則是在某些關鍵時刻,願意替自己的產地、自己的產業條件,以及那些還沒被社會充分理解的公共真相說話。南投名間鄉焚化爐興建環境評估會議一案就是這樣的經典案例。
這也正是農業話語權之所以重要的原因。
我在第76、77期電子報裡曾經談過,所謂農業語言權,並不只是農民能不能開口說話,也不只是表達能力夠不夠好而已。更關鍵的問題在於,誰能定義農業,誰有資格代表農業,誰的語言能夠進入公共討論,並進一步影響政策、媒體與社會對農業的理解。當農民無法用自己的語言說明自身經驗、土地關係與生產知識時,農業就很容易被別人的語言所包圍,被政策話術所定義,被媒體敘事方式所簡化,也被市場邏輯重新切割。到了最後,農民明明站在最前線,卻未必能成為真正「說」農業的人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話語權會成為農夫社會責任的一部分,其實有它的不得不然。因為當產地受到威脅,當農業被錯誤理解,當外部決策正在改變生產條件,若連農民自己都無法站出來說明,農業的未來就很可能持續由別人代言。這並不是說,每一位農民都理當成為倡議者、發言人或公共知識分子,而是說,在某些關鍵時刻,農民的發聲不只是在保護自己,也是在避免農業繼續被錯誤說明、被片面決定。
只是,這份責任的承擔,本身帶著扭曲,也帶著一種不容易被看見的疲憊。
農民原本就已經忙於生產現場。缺工、氣候、成本、時間、體力、通路、風險,任何一項都足以讓人心力交瘁。對許多生產者來說,撐住眼前的工作,已經用掉大半力氣與資源。在這樣的前提下,若還要額外承擔說明政策、回應程序、澄清爭議、教育社會、整理資訊、對外發聲等工作,這份所謂的社會責任,便很容易從一種值得尊敬的公共承擔,轉變成一種被過度擴張的負荷。
這也是今天討論農夫社會責任時,最需要小心的地方。
我們不能一方面讚嘆願意站出來的農民,一方面又默默接受所有公共壓力都往他們身上推。若制度本身沒有善盡溝通責任,若政府沒有以合法、合規、合理的方式處理重大爭議,若社會也沒有認真學習理解農業的語言,那麼最後形成的局面,常常就是農民被迫離開田間、離開日常工作,去補一個原本不該由自己單獨承擔的缺口。這樣的責任,已經不是單純的社會參與,而是對生產者的一種額外消耗。
所以,農夫的社會責任不能只用道德高度來理解,也要放回現實條件與公平正義的尺度裡來衡量。
願意站出來說話的農民,當然值得敬重。可敬重的方式,不該只是稱讚他的勇敢、佩服他的承擔,然後讓他繼續孤身承受一切。真正成熟的社會討論,應該會進一步追問:這些原本就承受高度生產壓力的人,為什麼還要獨自扛起這麼多本該由制度、媒體、公民社會共同分擔的責任?
談到這裡,就必須把另一個更大的概念帶進來,也就是「糧食權利」。
在第81、82期電子報裡,我曾經提到,糧食權利所關注的,是每一個人公平取得適當食物的基本保障。這不只是貨架上有沒有東西可買,也不只是價格高低的問題,還包括食物來源是否穩定、是否安全、是否有足夠的在地生產能力支撐,以及整個社會在面對風險時,能不能守住最基本的飲食保障。
廣義來說,農民在保護的,其實從來不只是自己的產業未來而已。
一個產地的水土條件,一個作物的生產環境,一個地方農業能否持續存在,看起來像是農民自己的事,實際上都與消費者的糧食權利緊緊相連。因為消費者今日能夠擁有安全、穩定、可信任的食物來源,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得來的,而是建立在有人願意持續耕作、有人願意守住土地、有人願意對生產條件說真話的基礎之上。一旦這些基礎被削弱,受影響的也不會只有少數生產者,而是整個社會未來取得食物的條件都會跟著變得脆弱。
也因此,當農民在某些時刻為產地、環境與農業條件站出來發聲時,他所守護的表面上像是自己的生計,實際上也包含著社會大眾未來的糧食權利。這一層若沒有被清楚揭露,農民的責任承擔就很容易被誤認為私益防衛,甚至被看成只是局部地方性的反彈;可是一旦把糧食權利的視角帶進來,事情的本質就會改變。因為這已經不是某一群人生不生產、賺不賺得到收入的問題,而是整個社會要不要共同守住食物條件、守住生產基礎、守住那條看似安靜卻極其重要的供應生命線。
到了這裡,答案也就慢慢浮現了。
農夫的社會責任,確實存在。它包含對土地的責任,對食物的責任,對生產誠實的責任,也包含在必要時替產地與公共真相說話的責任。只是這份責任絕對不能被理解為農民理所當然應該多扛一點、再扛一點。當願意承擔的人站了出來,社會真正應該做的,不是把感動停在口頭上,而是成為接住他的人。
消費者若理解這一點,就會知道支持農民,從來不只是支持某個辛苦的個人,也是在支持自己的食物來源、自己的生活品質、自己的糧食權利。媒體若理解這一點,就不會只把農民的發聲當成地方情緒或事件素材,而會更認真地處理其中所揭露的制度問題。政府若理解這一點,也應該知道,面對重大爭議時,最基本的責任就是建立誠實、透明、可被信任的程序,而不是讓生產者反覆在失衡的情境裡被迫補位。
身為農夫,這一期電子報,我想這樣結論:
農夫的社會責任,從來不只是把作物種好,也包括在必要時替土地、產地與農業條件說話;可是這份責任若只有農民自己承擔,終究會變成一種不公平的消耗。因為農民所守護的,從來不只是這個產業的未來,延伸出來的也包含社會大眾共同的糧食權利。既然如此,願意承擔的農民背後,就不該只剩下他自己,而應該有更多願意理解、願意支持、願意一起把責任接住的社會力量。
社會的支持,不是出於施捨,也不是出於同情,它是對公平正義的具體實踐,也是對未來食物條件最基本的守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