植未來電子報|第117期:當味覺被市場決定時,農業會發生什麼事?
味覺的喜好與感受,看似主觀,實際上可能是長期受到食品科學所模塑出來的結果。而農業又會在這樣的結果底下出現什麼樣的發展可能?
這系列的前面幾篇,我們從家庭餐桌上的一個場景開始談起,孩子和家人一起吃飯時,說速食、泡麵、零食、手搖飲比較好吃好喝。
很多父母聽到這樣的話,第一時間可能會有一點挫折,也可能會懷疑,是不是自己煮得不夠好吃,是不是孩子太挑食,是不是天然食物本來就比較難讓孩子接受。
可是,如果我們願意不急著責備,而是多思考觀察一下,就會發現,這件事不只發生在一個家庭的餐桌上,也不只是孩子單純挑食的問題,它背後其實連動著一個更大的問題:當一套被工業化食品訓練出來的味覺標準,逐漸成為多數人的日常選擇,農業的生產會如何被影響?
我們常常以為,味覺是很個人主觀感受的事,有人喜歡鹹一點,有人喜歡甜一點,有人喜歡香氣濃一點,有人喜歡口感脆一點,這些看起來都只是個人偏好。
可是,味覺真的只是個人偏好嗎?
人確實有個人喜好的味道,容易被甜味、鹹味、油脂、香氣與酥脆口感吸引,這些感官反應原本就存在於我們身體裡,可是現代工業化食品更擅長把這些感官刺激重新組合,透過科學配方、香料、油脂、糖分、鹽分、包裝、廣告、價格與便利性,讓人一次又一次回到熟悉的味道裡。
久了以後,我們會以為那就是自己真正喜歡的味道。可是這個「喜歡」,其實也可能是在反覆食用與市場設計中被養成的。
這正是問題複雜的地方。市場一方面回應消費者原本的味覺傾向,另一方面也透過工業化食品的設計不斷強化新的味覺標準。消費者以為自己只是選擇喜歡的食物,可是那個「喜歡與好吃」的標準,早已受到食品設計與市場環境的長期影響。
當很多人的味覺偏好累積起來,它就不再只是嘴巴裡的感覺,而會變成一種市場訊號。市場會開始判斷,什麼樣的食物比較容易被接受,什麼樣的味道比較容易賣出去,什麼樣的產品比較能吸引人重複購買,什麼樣的口感比較能讓人一吃就記住。
於是,食物的工業化設計很容易往這個方向靠近:口味要更明確,香氣要更直接,甜味要更容易被感覺到,鹹味要更能刺激食慾,口感要更有記憶點,外觀要更整齊,取得要更方便,價格也要讓人覺得可以接受。
當這套味覺標準成為主流,它就會往生產端推回去,影響農業生產。
農業本來充滿變化。同一塊田,不同季節會有不同狀態;同一種作物,受到氣候、土壤、水分、管理方式影響,也會長出不完全一樣的樣子。可是,市場不喜歡太多變化,通路希望商品可以快速分類、快速上架、快速銷售;加工廠希望原料尺寸、含水量、甜度、硬度盡量一致;餐飲業希望供應不能中斷,規格不能差太多,成本不能忽高忽低。
於是,農業就會被要求往「容易控制」的方向前進。作物要長得整齊,品種要適合運輸,採收期要配合供應節奏,外觀要符合通路標準,產量要能預測,損耗要降低,成本要被控制在一定範圍內。
這些要求本身並不全然是壞事,現代社會確實需要一定程度的供應管理,真正值得擔心的是,當「一致」成為最主要的標準,農業原本的多樣性就會逐漸被壓縮。
消費者喜歡的口感,不一定是土地最適合生長的樣子;通路要求的規格,也不一定符合農業長期健康發展的需要。當市場只肯接受某些規格,農民就很難按照土地本身的節奏來安排生產。
所以,味覺從來沒有只停留在嘴巴裡。它會變成市場,市場會變成生產條件,生產條件會回到土地上,進而改變農業的方向。
這裡並不是要責怪任何一方。現代生活真的很忙,父母有時間壓力,家庭有經濟壓力,孩子也暴露在同儕、廣告、校園、社群媒體共同構成的飲食環境裡,每一個人都很難完全脫離市場塑造出來的選擇。
真正需要被看見的是:我們整個社會正在用什麼樣的味覺,支持什麼樣的市場;又用什麼樣的市場,要求農業變成什麼樣子。
這才是食農教育需要打開的討論。
食農教育常常被想像成帶孩子種菜、做料理、認識食材,這些都很重要,可是如果只停在活動本身,孩子也許玩得很開心,卻不一定能真正理解食物背後的世界。
食農教育更深的意義,是讓孩子和大人一起重新理解「選擇」這件事情背後的真正含義。當孩子知道一顆飯糰裡的米從哪裡來,他就比較有機會感覺到,米飯不是白白的一團澱粉,它是一段土地、天氣、水、農民與時間共同形成的結果。當孩子知道蔬菜有季節,有不同口感與風味,有時候大一點,有時候小一點,他就比較有機會理解,天然食物的價值不一定來自強烈刺激,也可能來自它和土地之間的關係。
這樣的理解,目的並非讓孩子立刻愛上所有天然食物,也不會馬上改變家庭所有飲食習慣,可是它會打開一個空間,讓人知道,我們可以用不同方式理解好吃。
好吃可以來自文化或家庭記憶,可以來自感官刺激,也可以來自熟悉;可以來自濃烈,也可以來自細緻;可以來自方便,也可以來自等待;可以來自商品設計,也可以來自土地與人的關係。
農業永續聽起來像是一個很大的議題,好像離家庭很遠,離孩子也很遠,可是,如果我們從味覺開始理解,農業永續其實就是我們的生活。
當我們願意接受更多樣的食物外觀,農民就不必為了追求完美規格而承擔過多成本;當我們願意吃當季食材,農業就比較有機會順著季節安排生產;當我們願意理解天然食物的味道,孩子就比較不會只用工業化食品訓練出來的標準判斷一切;當我們願意支持在地農業,地方的生產者就有機會留下來,土地也比較可能維持多樣的利用方式。
這些行動看起來都不大,卻都是真實的支持。
如果味覺會受到市場塑造,市場又會回頭影響農業,那麼食農教育真正要做的,就不只是教孩子認識食物,而是陪一整個社會重新學會選擇。
第五篇,也是本系列最後一篇,我們會回到這個問題:食農教育,其實是在重建什麼樣的社會?
因為當我們重新理解食物、重新理解農業、重新理解自己的每一次選擇,我們也正在重新思考,一個社會要如何對待土地、農民、孩子與未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