植未來電子報|第123期:肉為什麼比較像主角?高級感其實是怎麼被建立出來的(下)
肉之所以比較像主角,一部分來自食材條件,一部分來自歷史經驗,一部分來自宴席文化,一部分來自市場與菜單的安排,還有很大一部分,來自社會長期共同完成的價值教育。
上一篇談到,肉類、海鮮與珍稀食材之所以容易被放到主角位置,並不是因為它們好吃、昂貴,或取得難度較高,還因為它們早就被放進一整套穩固的文化語言裡。節慶、宴客、菜單、服務、媒體、餐廳空間,都在反覆告訴我們,什麼叫做高級,什麼值得高價,什麼一端上桌就能馬上成為焦點。
若順著這個脈絡繼續往下看,就會碰到一個更關鍵的問題:這套高級感既然是被建立出來的,那是誰在維持它?
客人有客人的期待,主廚有主廚的判斷,經營者有經營者的思考,菜單設計也有行銷策略。可是這幾個角色並不是各做各的,他們常常是在同一套價值體系裡彼此強化。客人期待看到某些食材,餐廳就把那些食材放在中心;餐廳把那些食材放在中心,客人就更相信那才是高級餐桌該有的樣子。久了之後,這個循環就會被接受,看起來像天經地義。
這也是為什麼,當傳統 fine dining 主廚說青菜撐不起高端餐桌時,這句話會讓人覺得很務實,卻又有一點令人困惑。
務實的地方在於,他確實知道客人平常怎麼想。對多數客人來說,昂貴海鮮、動物性蛋白、稀有食材,本來就比較容易和質感、豐盛、值得連在一起。主廚在這裡,的確是用食材在描述市場期待。
可是困惑的地方也在這裡。
因為主廚一邊描述市場,也一邊在延續市場。當他相信某些食材才撐得起高價值,菜單就會跟著那樣設計;菜單跟著那樣設計,客人的期待也會一次一次被確認;客人的期待被確認得越久,其他食材就越難有機會離開原本的位置。這樣一來,青菜會被放在配角區,表面上像是順應消費者,實際上也是整個餐飲體系長期共同完成的結果。
這就是我一直覺得最需要拆開來談的地方。
很多人把高級感想得太自然,彷彿某些食材本來就應該在上面,某些食材本來就只適合留在旁邊。可是一旦這樣想,很多更深的問題就被蓋掉了。像是,為什麼植物的細緻處理較少被算進價值?為什麼葉菜背後的鮮度風險、勞動密度、料理難度,較少被社會當成高級感的一部分?為什麼某些食材的故事容易被聽見,某些食材的故事卻長期沒有被說完整?
這些問題一旦冒出來,也會讓純蔬食 fine dining 的意義變得更清楚。
它之所以困難,從來都不只是因為少了肉,而是因為它得處理一件更麻煩的事:替植物重新建立一套可以被理解、可以被期待、也可以支撐價格的價值語言。這件事做得好不好,和料理技術有關,也和敘事能力、菜單設計、服務說明、整體餐廳氣氛有關。它挑戰的不是某一道料理,而是整個社會早已習慣的餐桌價值排序。
另外真正值得留意的,還不只在餐廳裡。
因為餐桌上的高級感,最後都會一路傳回產地。當社會願意為什麼食材付高價,願意聽什麼故事,願意承認什麼技術,這些訊號都會回到生產端。農民會知道什麼容易被珍惜,什麼只能靠產量去競爭;什麼可以長出品牌,什麼即使處理得再細,仍然離不開平價位置。換句話說,一道菜的價值語言,最後也會變成農產品的命運問題。
這也是我一直覺得,這個題目不該只討論「好不好吃」的原因。
菜單表面上是在安排風味、節奏與價格,往下看,也在安排食材如何被理解、哪些條件被放大、哪些代價被忽略。當某些食材永遠比較容易成為主角,某些食材永遠停在背景位置,受到影響的就不只是一頓飯的感受,還包括市場怎麼定價、餐廳怎麼採購、農民怎麼生產、風險最後由誰承擔。
談到這裡,這一篇想討論的也變得更具體了。
肉之所以比較像主角,一部分來自食材條件,一部分來自歷史經驗,一部分來自宴席文化,一部分來自市場與菜單的安排,還有很大一部分,來自社會長期共同完成的價值教育。高級感看起來像直覺,實際上是一種被長期建構出來的感受。它有它的根據,也有它的慣性。正因為這套慣性很強,所以純蔬食 fine dining 才會那麼辛苦地需要大量的重述價值感,青菜想走進高端餐桌才會那麼困難,有機農業想脫離比較貴、比較麻煩的刻板印象也才會這麼不容易。
所以,這一篇顯然要談的其實不只是肉。
更準確地說,這一篇談的是,當一個社會開始覺得某些東西天生就比較像主角時,我們很少回頭追問,這個主角位置到底是怎麼建構起來的,又是靠哪些人、哪些制度、哪些語言,一次一次被維持到今天。
而只要這件事還沒有被說清楚,後面的問題就不會停。
因為接下來更需要處理的是:當主廚說客人不買單,他究竟是在描述市場現況,還是在複製市場期待?當主廚相信某些食材才撐得起高價值,他手上的料理技術,到底是在回應客人的期待,還是在持續鞏固那套期待?
這就是下一章要往下走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