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從純蔬食 fine dining 談到傳統精緻餐飲,也談了一把青江菜為什麼很難站到餐桌中央。一路寫到主廚、菜單、經營者與採購者,話題看起來都在餐廳裡,其實我們每天打開便當盒、走進自助餐店,早就在面對相似的選擇。
多數人不會經常走進 fine dining 餐廳,吃飯時也沒有太多時間研究料理技術與食材背景。下班途中決定晚餐,站在便當店前看幾眼菜色,回家打開冰箱,想想現有的食材可以煮些什麼,這才是比較熟悉的生活。當下做的決定看起來很普通,重複多年之後,便會形成一個人的口味,也影響一家人認為什麼才算是一頓完整的飯。
很多家庭習慣把肉當成主菜。餐桌上少了肉,心裡容易覺得這餐好像少了一點內容;便當裡有一塊排骨或雞腿,看起來比較有份量,旁邊幾樣蔬菜則被歸在營養、清淡與配菜的位置。
這些感受和味覺有關,也來自我們長期接觸的飲食文化。家庭怎麼準備三餐,外食店家如何安排菜色,廣告用什麼畫面表現豐盛,市場又如何替不同食材定價,都會留在人的飲食經驗裡。時間久了,我們很容易把熟悉當成喜歡,也很少再追問,眼前的選擇究竟符合自己的身體需要,還是只因為過去一直這樣吃。
有人常說自己無肉不歡,回頭看看一天的飲食,才發現三餐幾乎都以肉為中心,蔬菜只是偶爾夾上幾口。也有人平常習慣重口味,等到健檢數字出現變化,才逼自己吃一段時間的清淡食物。健康若總是在這種時候才出現,很容易變成一種約束,蔬菜也跟著被理解成必須忍耐的食物。
我所理解的健康,不會只在健檢報告上出現。吃完一餐之後,身體有沒有覺得太撐,口味是否重到讓人口渴,精神狀態如何,每天吃進去的食材是否有足夠變化,這些也和健康有關。人還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吃,否則每次聽到新的飲食說法,就可能再換一套規則,過了一段時間又回到原來的習慣。
每個人的年齡、工作型態、家庭條件與身體狀況不同,很難找到一套所有人照著做都合適的飲食方式。我更在意的是,我們有沒有形成自己的判斷,還是持續沿用市場已經替我們準備好的標準。
市場提供的判斷通常很直接。份量多,看起來比較划算;肉占得多,容易讓人覺得這餐比較有內容;調味夠重,第一口就有明顯感受。這些標準有其現實基礎,只是當注意力長期停留在這裡,一份餐點用了多少種食材、蔬菜有沒有真正的分量,以及這種吃法若維持多年,可能留下什麼樣的身體感受,就很少成為點餐時考慮的事情。
建立自己的飲食判斷,可以從日常多問幾個問題開始。
今天想吃口味較重的肉,是因為真的想念那個味道,還是覺得沒有肉就不像一頓飯?選擇清淡一些的餐點,是自己吃起來舒服,還是只把它當成前一餐吃太多之後的補償?面對價格時,除了比較份量,也可以想想,自己願意把錢花在什麼樣的食物上。
我們不可能追查每一樣食材的來歷,每一餐也很難同時符合各種健康建議。保留判斷空間,已經是很重要的開始。當一個人逐漸知道自己重視哪些味道,也了解哪些吃法適合留在生活裡,飲食便不會只剩下健康責任。
蔬菜在這個過程中,可能從一項必須完成的功課,成為真心喜歡的食物。同樣是青江菜,受到天氣、品種、採收時間與料理火候影響,入口時便可能出現不同感受。有些葉菜只是被煮熟,有些則吃得到清甜、脆度與水分。當味覺開始辨認這些差異,人就比較容易找到自己願意長期保留的味道,健康飲食也不必全靠意志力支撐。
這並不妨礙我們繼續喜歡肉類。它可以留在餐桌上,只是無須在每一餐都占據最重要的位置。蔬菜同樣不用被推到另一個更高的地位,受到認真料理與品嘗,就已經能改變一頓飯的內容。食材之間有了更多搭配方式,我們對健康的理解也會離開單一營養素與禁止清單,回到每天的生活感受。
家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深。
長輩熟悉的味道、父母採買食材的方式,以及孩子從小接觸的菜色,會共同養成一家人的口味。大人若總把青菜說成「為了健康一定要吃完」的功課,孩子自然容易把它視為負擔。家裡每次慶祝都用大量肉類表現豐盛,這些餐桌畫面也會留在孩子心裡,成為他日後判斷重要場合的依據。
這些習慣很難只用對錯來處理,卻可以透過家庭生活逐步調整。大人願不願意吃不同的蔬菜,會不會談一談食材的味道,有沒有讓孩子參與採買與料理,又如何在方便、預算、口味與身體需求之間做決定,都比單純要求孩子把菜吃完更有影響力。
有些料理承載家庭記憶,當然可以繼續留下。另一些習慣形成於物資不足或體力勞動較多的年代,到了現在,也能依照生活條件重新安排。年節餐桌仍然可以豐盛,平日則增加不同的植物食材;家人喜歡的肉類料理繼續煮,份量與搭配也能隨著年齡、活動量與身體狀況改變。飲食文化能夠傳承,本來就包含了保留與調整。
寫到這裡,回到這個系列最初的一個問題:為什麼一把青江菜,很難被看成有價值?
走過高端餐廳、主廚與菜單之後,這個問題最後還是回到一般家庭。青江菜能不能被看重,取決於我們是否願意把它當成有味道、有季節,也有生長條件的食物來認識。若只在健檢報告出現紅字之後,才提醒自己勉強多吃幾口,它自然很難成為日常生活裡真正受到喜歡的食材。
當一個人能吃出蔬菜的差異,願意留意季節與產地,也不再把肉類視為每一餐都不能缺少的中心,他便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飲食判斷。這份判斷用來照顧自己和家人就夠了,無須拿來衡量別人的餐桌。
而當餐桌上的判斷開始改變,影響也不會只留在個人的身體與家庭習慣裡。我們願意購買什麼、接受什麼樣的食材,又願意為哪些價值付出,最後都會沿著市場回到生產端。
本系列結尾篇要談的問題,我想把這條線帶回土地,看看餐桌上的選擇,究竟會讓農業走向什麼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