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陣子，我寫了幾篇天然災害與農業的文章。
親身經歷今年南臺灣這場罕見的大雨之後，很多事情有感而發。
面對氣候持續無一定規則變化的農作物，對農民的挑戰真的大太多了。
果樹開花的時候遇到氣溫高低的變化，即便只有幾度的差別，開花及授粉情況都會受影響，而對於一年只開一次花的果樹，一次花期的授粉與著果失敗，代表著一整年的努力歸零；採收前遇到連續陰雨，品質會改變；雨少了，人工灌溉成本隨之增加；雨太多，根系、病害、採收與田間作業又全部受到衝擊，這些所帶來的結果可能是一個月、一整季，甚至一整年的收成都受到無可挽回的影響，以及接下來還能否繼續投入生產。
所以「風調雨順」這四個字，對農民來說，可能也十分複雜。
天氣很好，大家一起盛產，價格通常會下跌；天氣太差，導致產量減少，農民又未必因為價格較高就賺得到錢，因為手上根本沒有足夠的農產品可以賣。
最近一週看到的幾則國際農業新聞，又讓我想到另外一個問題：
就算農產品有收成，甚至產量很好，國際糧食需求也強勁，農民就一定過得比較好嗎？
加拿大今年原本有不錯的作物天候生產條件，部分地區卻在收穫期碰上持續降雨。小麥、油菜籽、杜蘭小麥與豆類，產量仍然很好，卻因為淋雨來不及採收完成，穀物品質甚至可能從一級降成二級、三級，產量還在田裡，價值卻已經改變。
美國看到的是另一個情況。
今年美國玉米正在迎接接近歷史高檔的產量，全球市場也迫切需要這些糧食；然而美國農民卻同時碰到非常高的柴油價格。9月中旬，美國農用與運輸所仰賴的柴油平均價格已經比一年前高出許多，收割機、曳引機、烘乾、卡車、冷鏈，幾乎每一個農業環節都要用到能源。肥料與其他資材成本也跟著受到影響。而農民短時間內也無法提高售價，因為契作的合約價格都已經談定，只能自己吞下高漲的油價成本。
所以今年可能出現一個很值得注意的農業算式：
產量增加
＋市場需求強勁
＋柴油價格增加
＋肥料價格增加
＋運費增加
＋資金成本增加
＋部分地區產品品質下降
最後留下來的農民淨所得，反而可能減少。
這件事情很重要。
因為我們過去談糧食安全，很自然會先想到「有沒有生產出足夠的糧食」。
烏俄戰爭開始之後，全球擔心黑海穀物運不出來；中東衝突擴大，又開始擔心石油與航運。石油價格一旦上升，影響會一路進入柴油、肥料、塑膠農業資材、農藥製造、冷鏈與運輸。
今年的情況又多了一層。
俄羅斯今年已經收穫超過一億噸穀物，但黑海出口受到戰爭與航運影響，部分糧食留在國內，反而造成供應過多與價格下跌。8月底，俄羅斯部分農民組織與市場分析者已經公開提出：冬季作物是不是應該少種一些？
這是一個很值得注意的訊號。
國際糧食市場一邊擔心供應不足，世界另一頭的農民卻可能因為價格太低、運不出去，而考慮少種。
近年來的農業，經常出現這些矛盾。
全球糧食安全現在面對的，也已經很難只用「今年收成好不好」來理解。
黑海航運持續受到戰爭影響；荷姆茲海峽與中東衝突讓能源與貨運成本升高；紅海航線同樣承受軍事衝突與航運風險；巴拿馬運河今年又因集水區降雨不足，自9月開始減少每日通航名額。幾條全球最重要的能源、糧食與貨物運輸通道，在同一段時間裡都面臨不同原因的風險。
而氣候這一邊也沒有讓人輕鬆。
NOAA在9月10日發布的最新資料顯示，聖嬰現象正在持續增強，2026年秋冬發展成「非常強聖嬰」的機率已經超過九成。不同地區受到的影響並不相同，有些地方擔心乾旱，有些地方可能遭遇異常降雨與洪水。美國芝加哥大學等頂尖研究團隊發布的最新氣候模型指出，受超級聖嬰與全球暖化雙重夾擊，預估在 2026年9月至2027年2月 這半年內，全球將因極端高溫額外增加約 45.1 萬人死亡，預測十分驚悚。
對農業而言，真正需要關注的，是這些氣候異常如何碰上原本就已經脆弱的生產、能源、運輸與市場系統。
看到這些資料之後，我發覺，糧食安全還需要多問一個很實際的問題：
農民種完這一季之後，還有沒有條件，也還願不願意再種下一季？
如果收成不好，農民可能沒有錢種。
如果大豐收卻價格崩跌，農民同樣可能不想再種。
如果農產品種出來，卻因為雨水造成品質下降，收入還是不理想。
如果柴油、肥料、種子、農業資材、工資與利息全部增加，即使產量很好，最後算完一整年的帳，也未必留下合理的所得。
農業生產能不能延續，最後仍然回到農民。
我自己也務農。
經歷今年南臺灣這場大雨，看著田裡的水退掉、重新整理土地、重新思考下一批作物要怎麼種，對「下一季還種不種」這個問題，感受其實非常直接。
農民很少因為一次災害就立刻放棄。
真正讓人開始猶豫的，往往是一季又一季算下來，風險增加了，投入增加了，收入卻沒有跟著改善。
這個體會也是之前我談糧食安全時忽略的部分，現在仔細思考此事，同樣覺得令人擔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