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九月,為了準備一項全新型態的食農教育推廣計畫,其實這項計畫,我從去年底文化節之後就開始構思,花了不少時間規畫與準備,在計畫正式開始之前,也反覆修改課程期間要給家長看的活動說明及學習單。
其中,讓我猶豫最久的一個問題是:「究竟要請家長配合多少事情,才能讓孩子在學校學到的知識,有機會帶回家庭生活中?」
如果要求太多,家長可能還沒參加,就已經覺得是一項額外的負擔;但如果只有讓孩子把食材帶回家,煮完、吃完,交回一張學習單,那麼活動結束之後,又會留下多少東西?
這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。
我經常有機會到學校、社大、農會四健會,以及在農場裡帶領食農教育課程,陪著學員認識農業、觀察農作物、了解食物從哪裡來,也安排過許多有趣的體驗活動。
課堂上大家的反應普遍都很好,願意提問,也樂於參與。只是,每次課程結束後,我總會想著,明天、下個星期,甚至幾個月以後,這些學員還記得多少?又有多少知識真實地運用在生活中?
如果我們期待食農教育能夠影響一個人的飲食習慣、食物選擇,以及對農業和環境的態度,單靠課堂上的學習,恐怕沒有那麼容易。
孩子學會了,回到家裡卻未必有機會做
今年十月開始,我和中山大學、樂家康文教基金會夥伴,以及高雄橋頭區五林國小、梓官區蚵寮國小,共同推動一項名為「週五好好吃飯」的八週食農教育示範計畫。
活動設計其實很簡單。
每個星期三,利用早自習的二十分鐘,帶著孩子認識食物來源、產地、季節與風味,也討論家庭採買、料理分工與惜食等日常問題。
星期五,孩子帶著一包大約四人份的料理食材回家,和家人一起準備一餐,分享在學校學到的知識,再將家庭的經驗帶回學校,成為下一次課程的討論材料。
從學校到家庭,再從家庭回到學校,八個星期反覆進行。
然而,在規劃課程的過程中,我才發現,需要考量的事情還真不少。
家裡平常有沒有開伙?家長是否願意讓孩子參與料理?是否有時間陪伴孩子,又是否知道該如何引導孩子分享所學?
計畫開始前,我們透過問卷了解家庭的餐桌習慣及參與意願。許多家長希望孩子願意吃更多蔬菜、學會動手幫忙,也期待增加親子互動。但家庭的時間安排、料理能力及其他成員的配合情況,都會影響參與意願。
因此,在設計料理包時,我們盡可能簡化廚藝要求,事先準備食材,將學習重點放在孩子的參與及家人之間的對話。
課程的目的並非要求孩子在八個星期之內學會煮飯。我更在意孩子能否主動將課堂上學到的知識帶回家,願意和家人分享,而家長也願意聽、願意提問。
當我們期待教育能夠改變孩子時,也需要了解孩子所處的生活環境,是否具備支持他們採取行動的條件。
做過一次,和願意持續做,還有一段距離
孩子因為學校安排了一份料理包,願意洗菜、切菜,或協助準備晚餐,當然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情。
但課程結束後,沒有料理包,也沒有老師提醒時,孩子還會不會主動參與?
這次八週計畫,我特別期待觀察三個層面的改變:
孩子的主動參與: 是否開始主動參與備餐、關心食物來源,或願意嘗試以前不喜歡的食材?
家長的陪伴與引導: 是否增加與孩子討論食物的機會,也願意讓孩子參與家庭的飲食生活?
家庭的行為延續: 課程及食材供應結束後,家庭是否仍然保留某些共同備餐、餐桌對話或食物選擇的習慣?
為了了解這些改變,我們進行了前測、每週家庭學習紀錄,以及等到活動結束後四至六週,我們再進行一次後測。
我也很希望知道,哪些事情是家庭沒有辦法做到的,以及背後的原因。這些經驗對未來的食農教育課程設計同樣重要。
目前計畫仍在執行,尚未完成正式的成效分析。
過去我們經常透過活動場次、參與人數及學習成果來呈現食農教育的成效。如果我們也期待飲食行為的改變,那麼活動結束之後,究竟還有多少人持續實踐所學,應該更值得我們花時間追蹤。
讓農業知識進入每天的食物選擇
從農夫的角度來看,我對這項計畫還有另一層期待。
孩子在課堂上認識農作物的生長、季節變化,以及農民如何面對天候和病蟲害,這些農業知識都很重要。
但回到家裡,他們真正會遇到的,是今天吃什麼、為什麼買這種蔬菜,以及如何珍惜買回家的食材。
認識農產品的產季之後,是否開始留意市場正在販售什麼?理解農產品生產不容易之後,是否更願意珍惜餐桌上的食物?
當孩子開始將這些知識運用在日常生活中,甚至參與家人的採買與飲食決策,農業也就有機會透過家庭餐桌,被更多人認識與關心。
這正是我長期推動食農教育所期待的事情。
一場教育活動結束以後,我們希望留下什麼?
在最近出版的新書《每一餐,都有來處》中,書中用了不少篇幅討論食農教育如何從學校、農場走進家庭,以及家庭餐桌在食農教育中所能發揮的功能。
這次的「週五好好吃飯」八週計畫,也讓我有機會將書中所討論的理念,帶進真實的教育與家庭生活中,了解這些想法在實際執行時,會遇到哪些困難,又能帶來什麼改變。
每個家庭的生活條件不同,我們不需要要求所有家庭都採取相同的行動。
如果孩子開始願意主動幫忙洗菜,家長買菜時願意和孩子聊聊食材的來處,或者一家人比以前多了一些談論食物的機會,這些都是值得珍惜的改變。
其實,我們也不需要等到學校安排食農教育課程,才開始做這些事情。
從下一餐開始,讓孩子參與一件家庭餐桌上的工作,或和家人聊聊今天吃的食物,就很好。
我真正期待的食農教育成果,是有一天,即使沒有課程、沒有料理包,也沒有人提醒,大家仍然願意把學到的事情,繼續實踐在自己的生活裡。

